朱泥矿料的身世之谜

朱泥矿料的身世之谜

朱泥有一个特点,就是矿层极薄,往往是夹在紫泥、甲泥等矿层中间。

据原宜兴市陶瓷公司原料总厂(以下简称总厂)的老师傅讲,黄龙山当时大部分朱泥是露天开采的,即一层紫泥挖完,朱泥裸露出来,由于矿层较薄(大约10cm)就用铁锹、铁耙等工具小心开采。这部分黄龙山老朱泥十分罕见,由于矿层薄、开采环境复杂,通常含有很多杂质,做出来的壶卖相一般都不太好。但明清时的朱泥壶,都是采用这种老朱泥来制作,现在已十分罕见。

另一种朱泥就是我们常听说的“小煤窑朱泥”。据我寻访,所谓小煤窑即原川埠煤矿,位于现任墅村象牙山西北侧,该区域的自然村落叫红庙。计划经济时期,总厂在此处设有采矿点。小煤窑朱泥一般出现在煤层和水沙层之间,且不连续,开采难度很大,往往是煤挖完了,再去把零星的朱泥挖出来。到1997年,煤矿不再开采,朱泥采矿点也就关闭了。2015年的时候,附近有个商品房小区开发商削掉了区域内的一部分山体,发现了不少朱泥矿,至于品质如何、去向如何,也无从知道了。

夹在黄龙山和象牙山中间的,便是赵庄。赵庄在黄龙山之西北,象牙山之东。赵庄朱泥原矿为棕色,颜色相比其他朱泥较深,更接近紫泥原矿发色,另泥矿中天然就有絮状铁锈,烧成后发暗红色。我想,就是因为以上的特征,才会有一些小天才用紫泥加铁红粉来冒充朱泥,并称之为“大红袍”吧。

典型的黄龙山老朱泥,清水炼法
典型的黄龙山老朱泥,清水炼法

各类朱泥的烧成后表现:

黄龙山老朱泥,通常内含紫泥或其他泥料杂质,烧成后表现为壶身上黑色斑点(约3平方厘米就会有一处),且因篦子、明针的加工,会让黑色斑点有“拖影”。整体来说,水色一般,收缩不是非常明显;但老味十足,只因明清时朱泥壶多用这种泥料。

赵庄朱泥的收缩比大约在20%左右,成壶颜色为朱红色、暗红色,出窑后卖相不会非常好看,会有轻微的褶皱,需要经过泡养才会包浆。但赵庄朱泥的泡养变化非常大,冲泡不同的茶叶,包浆后也会有不同的表现,确实也很神奇。

小煤窑朱泥十分细腻,由于离水沙层近,泥料含硅量较高(也就是大师们所谓的油性),遇水易化开;由于不含颗粒,内部支撑性也最差,收缩比非常大(烧高温可能会到35%以上!),最难成壶。但就是这么矫情的泥料,出窑后通常水色极好,收缩纹路天然可爱,非常讨人喜欢。烧低温时,发橙红色;烧高温时,发大红色。

总结一下,水色小煤窑最好,赵庄次之,黄龙山朱泥最弱;成型难度小煤窑最大,赵庄次之,黄龙山朱泥最易。

朱泥壶对于陶手的挑战:

如上文所提到的,朱泥壶的制作难度大,烧成难度也大。

制壶的时候,由于朱泥的亲水性,(特别是小煤窑朱泥)常常会因为干湿度把握不好,导致出现一连串的问题。比如泥片打好后,拎起来时发现有部分泥料粘在泥凳上了。制作壶身时,有部分泥料被篦子刮下来了。简单来说,朱泥的翻脸总是很突然,不像紫泥和段泥给你那么多时间去调整,给你那么多余地去犯错。

在烧制时,朱泥在窑里像果冻一样。有次烧龙窑的师傅和我讲,“龙窑不能烧朱泥壶,窑风从下往上走的时候,壶都在抖动。”也正因为如此,朱泥壶每次烧成之后的褶皱都不相同,有时往左,有时往右,几乎每次都不同。还有生坯在制作时留下的一些问题,即使经过修补,因为较高的缩比、较差的支撑力,那些修复好的微小问题会被无限放大,你再怎么修出窑后依然变形,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
有次一个专门做朱泥的工艺师把同一款思亭给我看,一共三把,每把都不一样。我说你这做的也太随性了。他说生坯做出来都一样的,烧出来就不同了。当时我还死不相信。

典型的低温小煤窑朱泥
典型的低温小煤窑朱泥

所以在选购朱泥壶时,不能过于求工,以及几何对称性。要买到一把泥料极好,工极好,刀刮水线的朱泥壶,往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。如果对工的要求很高,对预算也敏感,那么买到的通常是“收缩比不那么大的朱泥壶”,换而言之,就是假的朱泥壶。李寒勇、唐彬杰等实力派陶手基本不去做朱泥作品,其实也是这个原因,朱泥不足以支撑他们对于工艺的极致追求,类似于非要随机拉个漂亮妹子去和专业运动员比长跑,那自然是自讨没趣了。

目前也有在朱泥当中掺入熟砂以增加支撑力、减少烧成后形变的做法,这种情况目前非常普遍,也就是所谓的熟料朱泥。而不掺熟砂的朱泥纯料,则被称为生料。这也是一种维度的叫法。

朱泥壶的历史以及审美特殊性:

从明清古壶的实样和书籍中我们可以看出,朱泥壶和紫泥壶的风格是完全不同的。我们甚至到现在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如此。业内有句话:“一曰孟臣,二曰逸公,三曰思亭,四曰君德。”讲的朱泥壶最著名的款式和风格。听名字这四个名字好像是壶,实际上这是古代朱泥壶上常见的四个落款:惠孟臣、惠逸公、陆思亭、张君德。
清中期孟臣款朱泥梨形壶。图片来源西泠印社。

有说这是四个朱泥高手,又有说这四人并不存在,是堂号,或者说某个组织。其中疑点颇多,以孟臣壶为例,根据考古材料,孟臣款最早可考的是落款“天启丁卯年荆溪惠孟臣制”,约1627年;关于孟臣最早的史料为《阳羡名陶录》,记孟臣为“不详何时人”,“善模仿古器,书法亦工”,考虑作者吴骞生于1733年,可以大概判断孟臣为明人。又见1822年沉没的“泰兴”号(1999年打捞),携有当时运往欧洲的朱泥小壶“孟臣制”;再到近几年蜀山龙窑残片层发掘,又发现不少清末民国初年有部分以“孟臣”为落款的残片。

1627、1733、1822这三个时间点的可靠性都很高(分别是文物出土、史料记载、乘船打捞)。再到近几年的龙窑遗址发掘,孟臣的时间跨度超过三百年!这特么太不科学了!

根据目前具备的线索,我们只能得出一个开放式的猜想:我们没有切实证据能证明孟臣确有其人;但如果孟臣真的是一个具体的人,天启丁卯年白砂大壶假设他是20岁时所作,考虑明代男子(假设是男性)的平均寿命46岁,那孟臣的生活年代大约是1607~1653年。根据以上的线索以及推演,我们可以说,在明代时,孟臣可能是一个具体的人,但之后的两百多年时间中,孟臣只是一个概念或者说一种风格。孟臣之后,千千万万个孟臣。

而逸公、思亭、君德等落款,情况与孟臣款也有类似之处,更难考证,篇幅过长,也就不再展开。

但是这四种壶有一个共通点,就是明快简约的造型风格(如水平壶、梨形壶、思亭壶、笠帽壶等,也被称作明式小品),与陈鸣远、邵大亨、杨氏兄妹等清代匠人所作的紫泥、段泥壶(如桩、段、风卷葵、仿古、掇只、石瓢、井栏等壶型)形成了强烈的反差:

古代朱泥壶全部为明接,紫泥壶多用暗接。古代朱泥壶多为薄胎,紫泥壶多为正常厚度。古代朱泥壶多为小品,紫泥壶多为大品。古代朱泥壶较紫泥壶,更为简练。古代朱泥壶多作冲罐使用,即茶汤快进快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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